《冬冰诗词删稿·前集》自叙(转)

近几日想写写老师,但最后觉得还是让老师写写自己吧。 --Seven


今年我五十岁,忽然想起把几十年来写的一些旧体诗词加以删削,编集成次,自己为自已竖一个里程碑,自己为自己庆贺生日。

小时候,在正式“开蒙”之前,五岁前是在家里由父亲教我认字并且写毛笔字。我的父亲“旧学”功底不浅,无论是“小学”,还是经书,都能说出个一二三,只是他生不逢时,怀才不遇。他能写较好的格律诗,写一手好字,但他终究没有机会参加象现在这么多的学会诗会书会协会,也没有能被人称之象现在这么多如牛毛的书法家之类。他教我认字的初级读本,不是《三字经》,《百家姓》和《千字文》(只是练毛笔字时仿过他自己写的魏碑书千字文),而是他别出心裁先用的《龙文鞭影》,不晓得他有何根据。《龙文鞭影》对仗工稳,用韵严格,典型的平水韵,每一句又是一个或两个故事。我一边认字,一边背诵,还听他讲这些句子中的故事,一般是一天两行至四行,一周下来,“盘”一次,即从起头通背一次。过一段时间,还要“考”,要我述其中一两个典型的故事。我觉得这本书很新鲜,也十分爱读,里面的故事多半复述得出来,所以四十多年来,至今我还能背很长的段落,如“尧眉八彩,舜目重瞳。商王祷雨,汉祖歌风。秀巡河北,策据江东,太宗怀鹞,桓典乘骢。嘉宾赋雪,圣祖吟虹。邺仙秋又,宣圣春风。恺崇斗富,浑濬争功……”也许受此感染,所以到我上小学之后,有时能乱对一些对联,上地理课心不在焉找地名,把地名对起来,“龙门”对“鹤壁”,“公主岭,太子河”,“无锡,长沙”,“铁岭,银川”,“威海,镇江”,“唐山,汉水”,甚至于“北海道,南津关”等等,有时也能乱编一些看来还押韵的顺口溜。

一九五八年,那时人们的胆子特别大,似乎什么都敢干,报上又说我们是诗的国度,还有新民歌编成的集子,叫《红旗歌谣》,豪言壮语,我也麻着胆子,装出豪言写出几句,居然被老师同学称好,还登在当时每个班都办的油印小报上,每次都有几句,这一来,我似乎成了一个小诗人。刚学写诗,并不懂格律,也不懂意境,炼字之类,但却特别勤快,见到什么都想写,也能写,不管有没有真感情,不管有没有哲理,大到国内国际,中中央文件,小至吃饭考试,都能写一些,自己还特别看重,把这些记到一个专门的小杯子上,一年下来,数以百计,还自己命名曰《春笋集》,以后逐年沿习下来,本子越来越厚,越大,每一本都冠一个集名,《绿笋》,《幼竹》,《摇旗》,《风云》……有七八本,数以千计。最近十年,又忙又懒,四处浏览也多,有时随手写到一些纸上或某个笔记本上,回来也没有再抄到专门的“集”子上,但这些稿子似乎都还在,只是要费搜罗就是了。

对旧诗真正晓得一点,那是一九六三年之后了。我在中学有几位好友,号称“竹林七贤”的,我自命为“嵇康”,因为我祖上曾经有人是铁匠,自己又很散漫。另有一位同学叫顾宗仁,家住阮家巷,自然成了七贤之首的“阮籍”。他后来毕业于北大中文系。中学时期,他当校刊的总编,每约我写点诗,他也写,自称是同我“唱和”,实际上他的诗功力深厚很多。他家学渊源,我可算是不敢望其项背。上大学时,我在南京,他在北京,我学工,他学文,但书信频繁,谈诗论文。一次我向他请教“二四六分明”的问题,他除了复信讲述之外,还寄赠我一本《诗词格律十讲》。王力先生的这本小册子深入浅出,我反复阅读,终于明白了我过去写的是些什么诗!自惭形秽之余,也不大敢写诗了。但年青人,少年气盛,又紧跟形势,还是有不少产量。以后陆续读了一些诗词格律韵辙之类的书和论述,终于发现自己是如此浅薄,翻看这之前写的诗,简直不好意思见人,于是将一些自认为还可以的诗,在词句上加以推敲,修改,使之合乎初步的格律。这之后写诗的胆子小得多了。产量也不丰富,但由于才气不足,生活狭窄,即使写得小,也不见得好。

毕业之后,天下汹汹。一九七一年至七二年,社稷涂鸦,我也蒙难;但这倒有机会静下心来钻了一下诗词格律,也写了一些诗,虽然推敲不够,但写出来地还基本符合格律规矩,这些诗词不少因鉴于政治形势,藏在枕头中心,就是“南冠枕稿”的由来。一九七六年之后,得到了一点用武的舞台,真正有点儿“忙”,诗自然少了。但正是由于“忙”有幸得便浏览了不少名山大川,同时,因为儿子渐渐长大,有意识地自己掏钱带他出外看看山山水水,在山水之间,有时故伎复萌,就想写诗,写了就放在口袋里,有的找不到了,有的还在。这些诗选了一部分,就是《西行散稿》的意思。到了一九八八年之后,由于家中老人的故世,似乎万念俱灰,调动屡不顺利,人心难测,权谋相倾,所以除了一些社会活动之外,基本是赋闲,偶有诗什,也无心搜集,现在又删选,成了这《剑外闲稿》。

这里选的诗,大约占全部诗作的十分之四左右,有三个原则,一是新诗一律不选,尽管有几首新诗,如学雷锋的朗诵诗有不少精彩的句子。二是太打油的,太不讲究的或太随便的均不入选,格删匆论,三是应景之作,赠答之会,一般不选,只少选一些代表性的或值得回顾纪念的一些交往。当然找不到的就不在其中了。这样自然不平衡,早年的虽多,但删得多,近年的虽少,但保留的却并不少。

有一点要说明,一九六四年之前的诗,都在一九七二年后修改过,有些句子在不伤原意境的情况下,作了变动,用韵也选准确的字,所以,在这之前有些赠朋友的诗,虽然赠送时写了出来甚至于写到朋友的本子上了,但现在选出来的词句上并不尽相同,请名位朋友谅解,似乎以此本为正宗。实际上,是遮羞,掩盖过去的浅薄。但是古往今来,似乎都允许作者改诗,这也算修改吧。一九六四年之后的诗,也偶有修改的,当然修改得稍少些。

这里的诗词混编,以年代顺序为纲,再大体上分割成五个小时期,编成五卷分别是大学毕业前叫《笋竹稚稿》,至一九七一年为《摇旗断稿》,至一九七六年十月交为《南冠枕稿》至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为《西行散稿》,余下的为《剑外闲稿》,联句附于“闲稿”编内。每卷为先诗后词。

此删稿,一律不加注释,解释权在作者自己。名“删稿”者,即删余之稿,意味着自己删去的则不复保存矣。此集名《冬冰诗词删稿前集》,争取以后有“后集”。

五十年过去了,有三十几年写过些诗,些许诗中有标语口号,有胡说八道。也有深沉含蓄,还有莫名其妙。虽然在看了诗词格律之后,深感自己过去之浅薄,然而,从此也并没有“深厚”起来。我的诗是以自娱为主,现在列出来,就像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一样,小时候丢人现眼,也还有天真这处,长大了虽然注重衣着,但难免做作之嫌。

我是学工科的,只是诗歌的“票友”而已,我甚至于不能理解,一辈子写诗,成就了诗人的人,他成天在写诗,苦吟,是多么无聊,是多么苍白。很多人动不动应景有感,读一通文件写一通颂歌。到底有何意趣。

诗很难写,更难改。有些诗代表一个时期,也有那时的烙印,作为历史来看删掉又不忍习,选进来也过意不去,只好从宽发落。就是这样,是为前记,又曰自叙。

冬冰 一九九二年六月

七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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